光绪二十八年的夏天,河北易州城外的小村庄里来了一个神秘的和尚。那日正值三伏天气,烈日当头,地上的石板都烫得能煎鸡蛋。这和尚不同寻常,身高八尺有余,面如锅底,头上的戒疤一圈圈密密麻麻,像是被人用烙铁生生烫出来的,瞧着就叫人害怕。
村里人私下都管他叫"铁头和尚"。这外号也不知是谁起的,倒也贴切。铁头和尚来到村里的第一天,就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支起了一口黑铁大锅。那锅通体漆黑,上面还刻着些古怪的符号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。和尚在锅里煮起了素面,面条又白又滑,香气四溢,引得过路的村民纷纷驻足。
"来来来,一碗素面,随缘布施。"铁头和尚咧着大嘴,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。他那声音洪亮,一开口就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。
村里的穷人给几个铜板,富人扔一两银子,铁头和尚来者不拒,笑呵呵地盛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。那面条入口滑嫩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,吃过的人都说好,还想再来。不出半月,铁头和尚的素面摊子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村里有个富户姓章,是个远近闻名的财主,平日里最爱摆阔气。他有个独子叫章阿福,生得膘肥体壮,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傻乎乎的笑。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主,因为他娘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,章员外又整日忙着赚钱,根本没时间管教儿子。这章阿福从小就爱吃,常常一顿能吃下三四个人的饭量,村里人都说他是个"饭桶"。
这一天,章阿福晃悠着他那圆滚滚的身子来到了素面摊前。他一来,摊子前的人群就自动分开了,都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气不好。
"大师傅,给我来一碗最大的!"章阿福往铁头和尚面前扔了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银子。
铁头和尚接过银子掂了掂,笑道:"这位少爷,您这银子够吃十碗的了。"
"那就十碗!"章阿福一拍大腿,"我今天就要把您这锅底都刮干净!"说着,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,摩拳擦掌起来。
周围的食客都笑了,心想这位少爷又要出洋相了。铁头和尚也不推辞,麻利地舀了一碗面递给章阿福。那面条白生生的,上面飘着几片青翠的菜叶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章阿福三两下就把面条扫进肚子里,抹了抹嘴又要第二碗。就这样一连吃了七八碗,章阿福的肚子圆得像个冬瓜,可他还在喊着要吃。
"少爷,您悠着点。"铁头和尚劝道,"吃太饱容易伤身啊。"
"少废话!"章阿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"我章阿福想吃多少就吃多少,谁也管不着!"
话音未落,章阿福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,"哇"的一声就吐了出来。周围的食客见状纷纷避开,铁头和尚赶紧拿来水瓢给章阿福漱口。
"少爷,您没事吧?"铁头和尚递过来一块手巾,脸上带着几分关切。
章阿福擦了擦嘴,脸色铁青:"你这面有问题!害得我吐成这样,我要告诉我爹,让他把你赶出村子!"
铁头和尚不慌不忙地说:"少爷,不是面的问题,是您吃得太急太多了。要不这样,我教您一套养生功夫,保准您以后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。"
"真的?"章阿福来了兴趣,眼睛一亮。
"自然是真的。不过这功夫要用心学,而且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练。"铁头和尚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"那简单,我家后山上有个废弃的道观,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那里练功夫!"章阿福拍着胸脯说道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蒙蒙亮,章阿福就带着铁头和尚来到了后山的道观。这道观年久失修,殿宇倾斜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。铁头和尚在正殿前的空地上站定,开始教章阿福练功夫。
"这套功夫叫'金钟罩铁布衫',练成了不但能大吃大喝,还能刀枪不入。"铁头和尚一本正经地说,"是我们少林寺的不传之秘。"
"太好了!快教我!"章阿福急不可耐地说。
铁头和尚让章阿福站好,教他一招一式。这功夫看起来简单,其实门道很多。章阿福练了一上午,只觉得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。可铁头和尚说这是正常现象,要坚持练下去。
就这样,章阿福每天早上都偷偷溜到道观练功夫。一个月过去了,他不但没有学会大吃大喝,反而瘦了一圈。村里人都说章少爷是不是病了,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。章阿福有些不耐烦了,可铁头和尚说这是功夫见效的征兆,再练一个月就能大功告成。
这天早上,章阿福又来到道观,却发现铁头和尚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。和尚的脸色很不对劲,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芒,让人心里发毛。
"少爷,您来得正好。今天是最后一课,也是最重要的一课。"铁头和尚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许多。
章阿福心里直打鼓:"什么最后一课?"
铁头和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花瓷小瓶子:"这是'火焰山',是我们这套功夫的精髓所在。只要喝下它,您就能百毒不侵,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"
章阿福接过瓶子,打开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道:"这真的没问题吗?"
"放心,我这一个月不就是在为您调养身体,就等着今天呢。"铁头和尚笑着说,可那笑容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。
章阿福一咬牙,把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。刚开始没什么感觉,可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感觉肚子里像是着了火,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似的。
"啊!好热!好难受!"章阿福倒在地上打滚,痛苦地哀嚎着。
铁头和尚站在一旁冷笑:"活该!谁让你这么贪吃,这么欺负人?我那些素面都是用特制的药水煮的,专门让你上瘾。现在你喝下'火焰山',这辈子就别想再吃东西了!"
原来这和尚根本不是什么出家人,而是一个专门害人的江湖骗子。他用毒药害了不少像章阿福这样的纨绔子弟,专挑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下手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就会用这种手段敲诈勒索,等到事情暴露就换个地方继续行骗。
章阿福疼得死去活来,大声呼救。正好他爹派人来找他,听到喊声急忙赶来,看到儿子躺在地上打滚,而那个和尚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章员外赶紧把儿子送到郎中那里,可是郎中束手无策,说从没见过这种毒。章阿福整天觉得肚子里在烧,吃什么吐什么,整个人都快憔悴成皮包骨头了。他那张圆润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,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,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章员外又急又气,一面派人满世界找那个假和尚,一面请来各路神医给儿子治病。可是找了一个多月,既没找到那个和尚的踪影,也没有人能解这种奇毒。
就在章家父子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个赶考的书生路过易州城,听说了这件事。这书生姓孙,是个饱读诗书的人,他说自己在一本古医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。
"这毒叫'火焰山',是用朱砂、硫磺等物炼制而成。中毒之人会觉得腹中燃烧,吃什么吐什么。解药倒也简单,就是要用三年陈的老姜、九蒸九晒的人参,再配上几味草药,煮成汤药服下。"
章员外一听有救了,立刻让人按方子抓药。孙书生亲自煎药,连续七天给章阿福服用。果然,章阿福觉得肚子里的火渐渐熄灭了,能吃能喝了,人也慢慢恢复了元气。
这一场灾难,让章阿福彻底改了性子。经历了那般痛苦,他深深明白了贪婪的代价。他不再贪吃暴食,也不再嚣张跋扈。每当看到别人劝他多吃点,他就会摆摆手说:"适可而止,适可而止啊。"
后来他还和那个孙书生成了好朋友。在书生的影响下,他开始读书习字,渐渐养成了一个读书人的气质。他常说:"若不是这场劫难,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个饭桶。"
再说那个假和尚,他害完人就逃到了外地。可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过了两年,他在山西太原又故技重施,想害一个富家子弟,结果被当地的衙役认出来。原来那个衙役曾经在易州当差,认得这个假和尚。
衙门把假和尚抓住,重打四十大板,关进大牢。据说那假和尚在狱中得了重病,临死前告诉狱卒,说他的"火焰山"毒药其实是用酱油、辣椒和硫磺调制而成,根本不是什么剧毒。他只是想吓唬那些纨绔子弟,让他们吃点苦头。这件事后来传出去,人们都说:"原来是虚惊一场,不过这教训倒是真的。"
而章阿福后来继承了父亲的家业,成了一个乐善好施的富商,在当地很有名望。每当有人问起他年轻时的事,他就会说:"吃亏是福啊,若不是那场灾难,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。"
这个故事在易州城流传了很多年,后来甚至传到了外地。有说书人把这个故事编成了快书,在茶馆里说给人听。那快板词是这么唱的:
"易州城里有个怪,
章阿福的故事要听来。
一碗面条吃上瘾,
假和尚的计谋真够坏。
火焰山下毒辣手,
害人终究要遭灾。
吃亏是福记心间,
教训铭记永不改。"
从此,易州城的人们都以这个故事为戒,告诫后人凡事要懂得节制。村里的老人们常说,这个故事里藏着两个教训:一个是害人终害己,另一个是吃亏未必是坏事。
时光荏苒,这个故事在易州城传了几十年。到了民国年间,还有人在老槐树下摆摊卖面,那棵老槐树就成了当地的一处景点。许多游客来到这里,都要在树下吃上一碗面,听听老人们讲这个故事。
有意思的是,后来每年春节,易州城的人家都会煮一锅姜汤,说是驱邪避灾。这个习俗据说就是从章阿福的故事传下来的。当地人说,姜汤能驱散体内的寒气,就像当年给章阿福解了"火焰山"的毒一样。
到了现在,章家的后人早已经搬到了外地,那座破旧的道观也在战乱中倒塌了。但是这个故事依然在易州城的街头巷尾流传着,成了当地最著名的民间传说之一。
每当夜幕降临,在易州城的茶馆里,还能听到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故事。他们说,在某个月圆之夜,还能在那座倒塌的道观遗址上,看到一个高大的和尚身影。有人说那是铁头和尚的鬼魂在游荡,也有人说那只是月光在树影间的游戏。
不管怎样,这个关于贪婪与教训的故事,已经成为了易州城文化的一部分。它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救赎,也映射出了民间智慧的光芒。在岁月的长河中,这个故事会继续流传下去,给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启示。